Li Yang Verlag für Chinesische Lehrmittel

德国推拿学院记事


一个默默为中国文化耕耘和付出的人

——记德国推拿学院院长孙卫中大夫


李阳


2018年8月,德国推拿学院从莱比锡乔迁柏林近郊的Königs Wusterhausen度假村。回想几年前,记者有幸采访了创办人孙卫中博士。孙老在德国医学界埋头苦干,已历三十多个春秋,行事不以利先,首重道义情怀,令人钦佩。现将旧作整理留念。

http://www.maz-online.de/Lokales/Dahme-Spreewald/Koenigs-Wusterhausen/Koenigs-Wusterhausen-Deutsche-Tuina-Akademie-fuer-traditionelle-chinesische-Medizin-eroeffnet-Schulungszentrum-in-Zernsdorf

问:孙院长您好。刚看到德国电视一台对您做的采访。截止今年,通过德国推拿学院,以及和德国八个不同的医疗培训中心合作,已经有上万的德国医疗工作人员,向您学习了中医推拿手法和其他治疗手段。为什么这么多德国医疗工作者要学咱们的推拿手法?

答:西医有其弱点,比如对病因理解的局限性。举例来说,高血压多数是病因不明,只是降压;没有整体去看病人,即从病因入手去解决问题。这一点中医有它的优势。

此外,德国百姓已经逐渐认识到了,每一种药对身体的不同副作用。

来我院学习推拿,要求具备德国大专以上学历,如康复理疗师和医生。他们在医学院校里所学之内容,在工作中多数可以同医疗保险公司直接结算。可他们还要自己利用周末时间,花钱自费来学中医。为什么?就是基于上述原因。中医的整体观和个体观,中医手法的整体调理,零副作用,这是符合百姓需求的,也是现代医学发展的趋势。

还有个原因就是,德国医务工作者通过给病人的常规治疗,从医保中拿到的钱是越来越少。通过其它疗法,包括中医,可以额外从病人身上收费。


问:您的学医之路是从运动医学开始的?

答:我当时报考的,是全国第一批由北京体院和北京医学院联合培养的运动医学专业。这是在一般医学基础上加上运动医学,包括一部分中医的内容。

1983年底刚从大学毕业,就被分配到国家体育训练局作为随队医生工作。

在国家队工作了五年,不光能每天和全国最优秀的运动员共同生活,更重要的是,有机会同国最好的推拿医生学习,在实践中学习中医手法——这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时光,也是中医手法伴随我一路的基础阶段。

我的第一个推拿老师就是老中国女排的田永福大夫。田大夫教会了我很多,如推拿手法的渗透作用,包括意念的使用,以及手法技巧。

问:这个推拿的劲道要意念领着,渗进去?您为了发这个劲,也练拳了吗?

答:当时练的是太极拳。意念的重要性,已是现代医学发展的新领域。

问:中医推拿的独到之处,是不是就在于此?以意领劲,然后为了拿捏不同的劲,医师要练功夫。

答:所以在我们学院的推拿课程,就有气功内容。这个用意念,不光是手法,还适用于针灸、气功等。

中医手法不光是身体整体加局部以达到治疗目的,还包括大自然即天地人合一的理念,还有在治疗中人的意念作用,这是个多学科领域的范畴。要让西方人理解,中医手法需要发展为中医手法学,要将它相对标准化。


问:您第一次来德国,就为德甲足球队员疗伤了?

答:1987年,受奥委会的选派,我作为中国国家队的随队医生,来到德国最大的运动创伤医院SportklinikHellersen, Sauerland进修现代运动创伤的康复,来填补国内空缺。

当时德甲多特蒙德队的队医就在我们医院。他们有个队员踝关节外侧韧带损伤,保守疗法没有明显效果,他们队医找了我。这个队员就是现任匈牙利队主帅的斯托克(BerndStorck)。当然我没有给我们中医丟脸,我用我的特长推拿给他处理,随后半个队的队员都来找我这个中国队的随队医生!

问:像这样给中医长脸的小故事还有吗?

答:还是那年,适逢水上运动的世界锦标赛,一个四人皮划艇队中的一个队员在出发之前三天,在训练时急性腰扭伤,并有非根性传导。以急诊空运到我所进修的医院,来找当时德国滑浪风帆协会主席杜伊斯堡博士(Dr.Frank Duesberg), 他是这个医院的骨科主任。受伤的队员是否还可以参加世锦赛?他把我叫去作为中国队医进行会診,随后问我是否有把握?我说,如按我们中医康复手段推拿(当时没有针灸在身边),然后按我提出的训练计划进行,他可以参加比赛。

经过我的推拿治疗,他不仅参加了比赛,他们队还拿到了奖牌!为了感谢我,还给我发了个德国滑浪风帆协会名誉会员证书。我可以在德国任何俱乐部学习滑浪技术,所有费用由协会支付。证书我还保留在家里,作为纪念。


问:您再次来德,就是攻读医学博士了。当时是在哪所大学?

答:艾森大学医学院,在骨科和基础医学。

896月自费来德,四件行李,没语言,没人认识,没钱,这样一步步自己走过来的,所以对这个社会是非常了解的。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,是我一路艰苦走来一个不可缺少的力量源泉。

要出来时,国家体委要为我保留两年公职,我当时就谢绝了,因为我知道读博两年完不成。

出国留学是我从小的梦想!我们家住北京交大,很多留美的教授晚间在散步时用英语讨论问题,这使我这个小孩子很着迷!


问:在德国学医,最难的是什么?

答:前两年的基础课。学医在德很辛苦,要能吃苦有毅力才行。在这医学院毕业,还不是真正的医生,只有专科医生才叫医生。在医学院毕业后,经历五至七年实践,然后需专科医生专业学会认可,最后考试,通过了才能有专科医生头衔。我的小女儿,从现在开始学基础课,要达到我现在的水准,需12年时间。


问:能讲讲求学期间,最难忘的经历是什么?

答:同博导谈论文题目时,我提出针灸镇痛,临床效果很好。我的博导讲,喝水也能镇痛!我就再不提此事了。可是两年后,我的博导自己站在讲台上,讲他所知的中医、中国文化!


问:您毕业后在德国的第一份工作是什么?

答:在杜塞尔多夫市圣文森综合医院的骨科当了3年半的住院医生。当时是想考骨科的专科医生,天天手术台。德医生协会规定,要有资格参加考试,必须自己独立做完多少例的不同手术,有个手术目录,我都完成了。由于中医,我改变了我的医学方向——我要整体看人,做预防医学。所以决定转到了康复专业。

问:中医堂在德国影响很大。您在德国中医堂这十三年,都有哪些比较重要的经历——开始可能德国老百姓对中医了解很少吧?

答:在欧洲最大的温泉疗养地巴特菲兴(BadFüssing),有一家很大的综合医院,叫约翰内斯医院,有上千个病床。医院在1997年成立了中医科,叫德国中医堂(Deutsches Zentrum für Chinesische Medizin),有住院和门诊。我负责领导中医在医院的融合和运转,有德国医生应有的一切行医权力,包括处方权,以及医保支持。

在我与院方的共同努力下,开始是同上海中医药大学合作,后同山东中医药大学合作,先后邀请了近40位中医专家来德国工作,并参与了同柏林大学医学院的科研合作。

这十三年,为了推广中国文化,提高德国民众对中医的认识,我做了上千个大小报告、讲演和授课。

我觉得,传播中国文化,对我们在海外生活的人,那是人人有责。不管是学中医的还是学西医的,都是中国人。中医在海外不应该停留在小作坊,而是要向高精广发展。但是这个路子要找对。


问:医保报销,是在德中医很关心的问题。中医堂在您当主任医师期间,也得到了医保的支持,这是怎么做到的?

答:这个住院报销和我是德国认可的专科医生有关,但更主要的是我在保险公司做了很多工作!当时我们医院集团是一个很大的企业,在德也有影响,那时我经常同医保上层人员打交道,AOK,BEK,同他们座谈、解释、报告,内容均为介绍中医及中国文化。

当时第四大的医保GEK(现同Barmer 合并了),我给他们总裁在他们总部Aalen做了个介绍中医的报告,讲的是阴阳平衡原理。他们随即在全德组织了一个巡回展览,题目是平衡,每到一处都邀请我去给他们做个报告,一共去了有五十多个城市。她们主管医生报告的史密特女士说我的报告是头马,意思是说听的人数最多,效果最好。我现在在柏林还为医保做报告哪,在我的診所网页上可以看到。

十三年来还接触很多政客,我们附近的区長,巴伐利亚州的州长、部长,国家的部长。当时卫生部的部长还尝试了推拿,还有照片和媒体报道!当时接触的还有国家运动员,等等。


问:看来中医在德国要得到保险支持,医生个人还要和商界、政界和文化界搞好关系,包括收治一些重要病人。您善于使用西方的语言,来解释东方的文化。您学西医,实际上是掌握了和德国人交流的一种共同语言。

您后来是怎么想到创办推拿学院的?

答:第一次教推拿是个偶然机会。还是在中医堂的时候,我们医院集团有个自己的医学培训学校,在BadElster。当时的总裁让我给学校的老师上一次推拿课。一周后,德累斯顿市继续教育学院WAD同我联系,是否可以给他们的学生上课。从此,开始了我的对外授课经历。

通过我多年接触西医的不同手法,我认为中医手法必须在这拥有自己的地位!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:日本的指压法在德国和欧洲是家喻户晓,它是唐朝由中医手法传过去的。而中医手法在这反而很少有人知晓,这让我很生气和着急!

通过同山东中医药大学联系,他们同意在业务上支持我,我就在2005年找地方,最后找到了莱比锡。当时,帕绍大学创办人之一弗雷德里希博士还陪我去找莱比锡市长。我们在20061月开张了。

学院的内外装修,是专门找的德国设计师。我认为,这个钱一定要花!要符合德国人眼中的高端品味,这才能提高我们的身份,让德国人认识到中医的价值,愿意掏钱学中医。


问:有道理。如果中医师们能有这个默契,提高中医诊所整体定位,让德国人都知道看中医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事,那么保险报不报销其实都是次要的了。

学院现在一共有多少老师?多少学生?

答:有十几位老师,不同的专业。他们的课时费从学费里来,除了我自己。我推广中医是付出的,十年了,在教学中一分钱没拿,每次上课,診所要关门,原来在巴伐利亚州时去莱比锡需来回1000公里,现在从柏林走也需350 公里,周末时间不得休息。

经过这些年的努力,我们推拿学院的课,得到很多政府部门和私人企业的认可,被列入培训资助范围。有的学员甚至得到了劳动局的全额资助。

目前学院的主要开销在这个楼(700平方米)的维护。学院留出一层给学员免费住宿。到现在已经投入50万欧元,基本上是我拿开诊所的收入在补贴学院。

你可以说,这是个好面子的中国人——我要让德国人感觉中医整体的价值!

推拿教学与别的培训不同,必须要亲力亲为。这18年,通过自己的双手,我培养了上万名德国医务工作者,尤其是在中医手法推拿方面。其中有康复理疗师、医生、自然疗法师等等。

问:孙院长,您学院提供的课程非常丰富,包括针灸、拔罐、气功、音乐疗法等等。上面说的整个推拿课程,大概需要多长时间,包括些什么内容?

答:包括五天围绕推拿的中医基础课,以及四段推拿课程。推拿一为脊柱疾病。推拿二为四肢疾病。推拿三为内科、幼儿科、妇产科、自我手法和气功。推拿四为预防推拿。加上最后理论和实践考试,共178学时。


有一个故事:我们有个理疗康复师,是个診所的雇员,她在我们学院学完了整个推拿课程,病人来她们診所后经常直接去找她,她的老板都有点眼红了。由于病人都夸她推拿疗效好,附近三个骨科大夫给这个診所打电话,都指名要她做推拿治疗。


问:西医自然疗法的Osteopathie近几年已纳入德国医保和红利系统。我们中医推拿可以得到医保支持吗?

答:德国第二大的医保Barmer -GEK,其核保部门的负责人阿贝拉(Abela),这个人我认识。十几年前当我在斯图加特为GEK做报告时,他是当地的负责人,我们共同组织了这个报告很成功。我给他写了封信,希望可以把推拿纳入Bonus红利系统,他很快回信,表示争取把此事做成。但通过他们的反复研究和调查,最后结论是不行,因为推拿在德国没有名气,很少有人知道!如果老百姓都知道了,就可以得到保险支持!听起来很让人振奋,但我感觉到,只靠自己的力量是太微弱了。

问:看来,只靠您个人的努力还不够啊。中医师们还是应该联合起来,共同为祖国医学的推广而努力。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?

答:我希望在有生之年,同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合作,以国际通用的医学语言,把中医手法进行相对系统化、标准化,整理为中医手法学,在国际上推广。


这是我对中华文化的最后贡献。我所作的努力,已经不是为了我自己。


后记


923日星期五,记者采访完毕。孙大夫出发到位于莱比锡的德国推拿学院,准备明天给8个学生毕业考试。他们学了两年气功,共306 小时。如果明天考试通过,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城市开办气功课,学员的学费一半以上可以从医保拿回来。

德国推拿学院是德国气功太极屋顶协会DDQT的会员,这个协会决定了一位太极或气功培训师能否得到德国医保的认可。孙大夫目前是该协会董事会唯一的中国会员。


衷心希望,先行者们在德国默默耕耘,为中医在德国推广所打下的基础、积累的经验和人脉,能够薪火相传,为中华文化在海外的传播插上翅膀,为更多的患者带来健康和笑脸。



李阳 谨记于2016年秋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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